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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從搬到外頭獨居,慢慢習慣了將星期天當作家庭日,回大埔和家人見面,大夥兒上茶樓,到老人院探望中了風的舅舅...... 我也暗自驚訝,自己可以在難得的星期天爬起床,為了一個原先帶點偽善的理由。「回家吃飯」這個行為在起初時,難免是為了製造一份孝順的表象,為了取悅別人而作的事情,我一向也是這樣想的。
但當我記起,那一個在無人的家裡獨坐的晚上,帶著失望的心情回到新居,母親一致電過來我就忍不住破口責罵,為的只是她一句:「你回來都不過是為了收集信件吧......」我就知道,在掙扎去達到所謂「孝義」的道德枷鎖背後,自己是的確還有和家人親近的渴望,只是過往總為了無謂的執著,以為自己對家人的感情,彷彿沒有存在過,是徹頭徹尾的自欺欺人。
在這個陽光耀眼的星期天,我是帶著一份以上所提及的心情回到大埔。循例喝過早茶,大夥兒到老人院探望舅舅,我不諱言,這是我第一次再去看他,自從他由醫院轉往到老人院之後。
之前我總在跟自己說沒有時間,其實說穿了,我是在逃避和其他親人一起去看他。因為在之前,我聽過了太多他們的道德審判,光是聽,已令我筋疲力竭。我實在不想去處理,以前在醫院裡那種各懷鬼胎的情況。也許我太清楚,每一個人心裡對他的評價是怎樣,而無論每一個人心裡又是怎樣想,表面上仍然要裝出一副同情可憐的樣子,始終眼前是一位罹患重病的人,而且,他是我的舅舅。
結果,我今天還是去了。令我吃驚的是,這一場探望卻難得的平和及愉快,這並不是因為約定俗成的禮節和得體,舅舅雖然已半身不遂了,說話也口齒不清,我叫他嘗試說說我的乳名,他都只能發出單音,大概中風已令他失去了控制舌頭發聲的能力,我嘗試走近去捉緊他的手,他在咿咿唔唔跟我說話的時候,我鼻子也不禁酸了一酸,我當時在想甚麼呢?大概是在想像,如果大家換轉了角色,我又可以怎樣呢,我會否比舅舅更憂鬱呢?
但是,我發現自己錯了。
也許,我們都已認定這是一場悲劇,是一個人的人生的完結。但難道只有我看到嗎?舅舅他在努力地活著啊,盡最大的努力去維持一個人的尊嚴。我不會去理會他有否演過一秒鐘的戲,至少,他在這個田地,也嘗試最樂觀地生存。這令我想起卡夫卡筆下的《變形記》,主角葛雷戈一覺醒來,由一個人變成一條巨型的蟲,自此慢慢失去照顧自己的能力,甚至於漸漸忘記作為一個人的過去。舅舅也是一樣吧,一夜之間,發現有一半的身體已不聽使喚,甚至於喪失上廁所的能力,那是作為一個人的基本尊嚴。
吊詭的卻是,葛雷戈跟舅舅都一樣地經過無可奈可的蛻變,而在生活中得到解決。舅舅於得病前因生活壓力,面容何等憔悴消瘦,我現在還歷歷在目。相比起現在肥肥白白的樣子,兩者的強烈落差實在令我感到有點不知所云。當然背後牽涉很多家人在金錢和感情上的支持,最明顯的就是葛雷戈得到的待遇,是一天比一天的差,直至到他死去為止,而舅舅就可以在眾多兄弟姊妹的付出下,過著不算很好但也過得去的生活。
其實在離去的時候,大家心裡都明白,能夠維持現況也很好了,不可以期望舅舅會有大幅度的好轉,只要不惡化,已可謝天謝地。於我來說,臨行前跟他說會多點來是由衷的說話,因為我實在被他那強大的意志和生命力所折服,我不見得,我這一個所謂健全的人,可以說一句比他活得更為努力。
我是親眼目睹這一齣變形記,不過這一齣還未到結尾,但過程就要來得容易處理很多。當然,如果我嘗試代入卡夫卡的世界,我也明白他為何有必要將故事寫得噁心,只是我比卡夫卡要來得幸運,即使我要寫,亦會嘗試將結局寫得要令人充滿希望多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