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生也晚,無緣親眼目睹(見笑了,自稱如此的香港人,終究只是看電視直播,何來遠渡墨西哥城的時間金錢?)馬勒當拿在墨西哥世界盃上如何扭過六名英格蘭球員,如何伸出上帝之手。懂事之時,「老馬」已是一名肥腫難分的中年漢,彷彿完全淡出世界球壇,頂多只算是紙上明星。
所以,我竟然不知道他當上了國家隊教練,竟然要靠閱讀《金融時報》的周末副刊才略知一二。但正是那篇文章驅使我去追溯這個毀譽參半的男人的一生,亦唯有這樣,才讓我看到這個被過度神化的小胖子,為何擁有一段絕不能跟足球割捨的人生。
英雄不一定早逝
十一月初,馬勒當拿履新阿根廷國家隊主教練,批評之聲此起彼落。有記者立刻打賭,「老馬」不可能待至下屆世界盃,只會是一任「短命」教練。而他也沒有辜負批評者的期望,才上任十二天,就差點跟阿根廷足協主席格隆多納(Julio Grondona)就任命教練班子一事鬧翻,更揚言不惜辭職以示不滿。
若以成王敗寇的邏輯來說,阿根廷人的確不該讓馬勒當拿執教國家隊。先別說踢而優則教了,「老馬」的職業生涯末期只能以「一團糟」來形容,自九○年仲夏於羅馬被德國人奪去世界盃後,他的事業與人生都急轉直下:吸毒、服食禁藥、停賽、私生子、用氣槍射傷記者、癡肥、心臟病,他曾在阿根廷導演庫斯杜力卡(Emir Kusturica)的電影 Maradona by Kusturica 中接受訪問,胸前掛著一個加大碼銀十字架:「是神在深切治療部救了我一命」。
二○○四年布宜諾斯艾利斯,在馬勒當拿卧榻的醫院門外,有無數阿根廷人聚集,他們都期待「老馬」的英年早逝;你沒有聽錯,阿根廷的英雄都是這樣的:貝隆夫人、捷古華拉,以天主教的傳統來說,英雄早逝才能為國家帶來救贖。可是時代真的變了,醫學昌明讓馬勒當拿不用辭世,仍能成就為阿根廷的民族英雄。
假若我成為了馬勒當拿
Maradona by Kusturica 是一部紀錄片,紀錄的就是馬勒當拿的 Iconography──「老馬」去到那裡,那裡就會形成人群,換了是別人應該會感到精疲力竭,他處於事業頂峰之時就是被這東西迷失和摧毀,但挽回寶貴性命後,馬勒當拿終於明白這是他的宿命。兩年前的德國世界盃,他跟大伙阿根廷球迷坐在一起,穿一件國家隊球衣複製品,跳著站著,悲喜與共;相比貴賓席上西裝革履的球王比利和碧根鮑華,「老馬」跟尋常球迷無異,卻又是一國的化身。
身為中國人最難明白的,是一國之隊並不只為了勝負而比賽,更重要的是透過比賽過程體現國家民族的精神價值。中文裡有「勝之不武」這句話,當國家隊在今年京奧囊括體操項目的金牌時,這四個字都跑到那裡去了?說遠了,在足球世界,大概只有馬勒當拿一人能如此凝聚起一個國家,這是他天才的其中一個部分。
Maradona by Kusturica 的最後一幕,是兩位阿根廷街頭音樂家在唱著一首民謠:「假若我成為了馬勒當拿……」(If I were Maradonna......)鏡頭拉開,「老馬」就在街道旁站著聽,大墨鏡雖然遮掩了他一雙眼睛,但眼淚都流到臉頰了,他總能明白擁護者的感受。所以,與其說是阿根廷人讓他當上國家隊教練,不如說球隊本就屬於他,就像古時的君權神授。
但回到球場上,阿根廷人就不能靠神庇佑了。撰文時,剛知道馬勒當拿在格拉斯哥迎來開門紅──友賽一比○小勝主場的蘇格蘭。相較一九八六年的「上帝之手」,「老馬」何止胖了兩圈?他的 Afro 髮型上從來都沒有光環,但這個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運動員的小個子,雖然滿身瑕疵,卻一次又一次讓阿根廷貧苦大眾跟偉大連繫在一起。
CUP 八十三期 "Football Maniac"